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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翌日,书商没有急着离开双桥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去了青溪上游。丁老板告诉他,从渡口撑船往上走,大约半个时辰,有一片河滩。那里有一株老海棠,一片彼岸花。祈家公子便是在那里走的。他借了一条小船,逆流而上。小船是从俞伯那里借的——俞伯就是那个老河工,在渡口撑船,须发皆白,却JiNg神矍铄。他听说书商要去上游看那株海棠,什麽也没说,只是将船篙递给他,又叮嘱了一句「水流急,小心些」。

        晨雾还没有散尽,河面上白茫茫的,像笼了一层纱。竹篙cHa入水中,提起来,再cHa入。水流在船底哗哗作响。他不会撑船,船在水面上歪歪扭扭的,好几次差点撞到岸边的岩石。好在水流不急,慢慢也能往前走。两岸的竹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竹叶青翠yu滴,鸟雀在枝头跳跃,鸣叫声此起彼伏。偶尔有一两只白鹭从竹林中飞起,掠过水面,消失在雾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半个时辰後,他看见了那片河滩。雾已经散了。晨光中,那株老海棠静静伫立。树g粗壮,要好几个人才合抱得过来。树皮皲裂,长满青苔,一块一块的,像老人的皮肤。枝桠遮天蔽日,向四面八方伸展,将半片河滩都罩在树荫下。不是花期,没有花。可那些叶子绿得发亮,在晨光中像一片片翡翠,风吹过时哗哗作响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棠树的周围,是一片彼岸花。也不是花期。彼岸花开在夏秋之际,现在是秋天,花期刚过。只有细长的叶片,从泥土中钻出来,绿油油的。它们密密地长在河滩上,从海棠树下一直蔓延到水边,像一片绿sE的海洋。书商上了岸,将缆绳系在一块大石头上。他走到海棠树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树g上刻着许多字。有些年代久远,已经模糊了,长满青苔,看不清原来是什麽。有些还隐约可辨——都是成双成对的名字。某某与某某,某生与某娘。年代各不相同。有崇祯年间的,有康熙年间的,有乾隆年间的。一对一对的名字,刻在粗糙的树皮上,笔迹各不相同。有的工整端庄,像是读书人的手笔;有的歪歪扭扭,像是贩夫走卒所刻。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是两个人的名字,并排刻在一起,靠得很近很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崇祯十一年的「文卿与秀娘」,康熙三十年的「德甫与兰英」,乾隆十五年的「子安与素心」……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了,被岁月和树皮一起吞没。也有些还很新,像是近几十年才刻上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最近的一处刻痕,在树g的南侧,离地大约三尺。那是两个字——「祈」,「温」。两个字靠得很近,几乎要挨在一起了。刻痕已经不再新鲜,边缘被树皮包裹了一部分,像是树自己将它们揽进了怀里。可还是能看出来,刻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,每一笔都刻得很深,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树的骨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书商伸出手,m0了m0那两个字。树皮粗糙,刻痕处却光滑一些,是被後来的人m0了太多遍。他想起玉苑婆婆说的话——祈公子在这里割了腕,血流了很多,泥土都是红的,彼岸花也是红的,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下头,看了看脚下的泥土。十多年过去了,泥土早已恢复了本来的颜sE。可那一小片地方,草长得格外茂盛。彼岸花的叶片也b别处的更绿,绿得发暗,像是底下藏着什麽。他蹲下来,拨开那些叶片。泥土是深褐sE的,和别处没什麽不同。可他的指尖触到泥土时,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凉意。那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凉意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。河水在身後流淌,海棠的绿叶在风中沙沙作响。yAn光透过叶隙筛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诗——「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花是相似的。海棠年年开,彼岸花年年红。可树下的人,坟中的人,桥上的人,都不一样了。那些刻在树上的名字,他们是谁?他们有怎样的故事?没有人知道了。只有这株老海棠记得。它站在这里几百年,见过无数人来,无数人走。见过刻下名字的手,见过流在树根的血,见过落在泥土里的泪。它什麽都记得,只是它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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