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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周庭风愣了一瞬,低低哼笑了声。他在太师椅内坐下:“我甚不明白,你究竟闹什么别扭。是我对不住你吗?周文训怎么死的,为谁死的,你心里清楚。你同我甩什么脸子?嗯?”

        蕙卿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支颌望镜中的芙蓉面:“退一步说,周文训那身子,也活不了多久,难不成你还想跟他白头到老?哈,他不过是提前死了。小蕙卿,你仔细想一想,谁才能长长久久地伴着你,谁才能给你想要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蕙卿道:“是,他是因我死的,所以我现在要守着文训的牌位,赎我的罪。周二爷,周大人,请您高抬贵手,放过我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庭风咬着唇,额角青筋直蹦跶。他霍然起身:“好,好得很!你既想留在此地赎罪,既想与我一刀两断,那从前送你的那些东西,也实在不宜放在瑞雪居了。陈蕙卿,你就好好待在这儿,安安生生做个寡妇罢!”他抬脚便走,珠帘被他猛地拨开,又噼里啪啦合拢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庭风是翌日回京都的,他走后才有家仆来知会蕙卿。代安留了下来,替他办理后事。说是后事,其实分外简单,不过是把他从前予蕙卿的、供养蕙卿的一一收回,连府里的仆人也裁撤了不少,湄儿、兰儿被赶去了城外的宅子里看家,只留下经年的老奴仆,并不伺候蕙卿,只作看守周府的差事。

        起初还好,她手头还有李太太与文训留下的现银,买了两个丫鬟、小厮,生活依旧是往昔的水准。到了冬日,现银使完了,那些田产铺面早就握在二房手里,蕙卿一文钱也拿不到。月例发不出,她只得打发了丫鬟、小厮,独自过活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子真难熬啊。冬天要炭生火,得花钱;棉袄棉被,得花钱;吃饭烧水,还得花钱。生产力低下、诸事不便的世界,买来炭火食物,并不能一劳永逸。她得盯着火盆把火生起来,得自己把米煮成熟饭。清晨起身,烧水、煮饭。吃完早饭,又要洗碗、洗衣、准备午饭。午饭罢,继续洗碗,而后烧水、张罗晚饭。晚饭后,洗澡,打扫浴房,灌汤婆子,生熏笼,方能上床。她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,连诗也没空默了。入了夜,园子里静悄悄的,树影婆娑似鬼影,浑然没有人气。蕙卿窝在重重的棉被里,搓着生了冻疮的手,一切都似是而非,唯有寒冷与疼痛是真实可感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是没想过做些小生意。有铺面的营生需得各项文书打点,一找官府,周庭风就会知道。他远在京都的一句话,简单干脆地堵死了她的生路。在街边说书她也干过,花了好些银子支了个摊儿,才说了两天,周家族老们听得风声,说她一个新寡的小妇人好不害臊,抛头露面地赚钱,把周家的脸都丢尽了。她又被逼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捱到腊月,天杭落了雪。白茫茫一片,厚厚密密地覆盖住天地万物。蕙卿睡在空荡荡的瑞雪居,守着呛人的炭火,通体发寒。到底还是生了病,不知是冻的,还是累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穷人是真苦啊!蕙卿心里想着,要是她从小就是苦出身就好了,或许现在就不觉得苦了。偏偏从前过惯了舒坦日子,冬天有空调、羽绒服、鹅绒被,洗衣有洗衣机,没饭吃就点外卖,何时有过连续七八天都吃不上肉的日子?便是来了这个世界,除了被李夫人囚禁的时候,她都是衣来伸手、饭来张口的主子,有人伺候,更不用说周庭风曾经那样金尊玉贵地供养过她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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