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熔金,将书房内那方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温润的琥珀色。紫藤花影在谢怀谌垂落的袖口轻轻游移,像一尾无声的蝶。他指尖还残留着书页微糙的触感,那本《紫箫记》静静躺在书架最高处,蓝封皮被斜阳镀了一道金边,却再难被轻易够及。

        阿蘅垂手站在原地,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一株倔强钻出的嫩草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缘绣的半朵小梨花——那是她自己笨拙绣的,针脚歪斜,花瓣缺了一角。她仰头望着那抹高悬的蓝色,眼睫微微颤着,像被风拂过的蝶翼。不是委屈,倒像是某种沉甸甸的、尚不能命名的东西,压得她呼吸都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本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几乎被窗外一阵掠过的风声吞没,“长……真不许长阿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谢怀谌正欲转身,听见这一声,步子便顿在半途。他未回头,只将方才翻动书页时沾上的一点淡墨,用指尖缓缓抹去。墨色在指腹洇开一小片深痕,如同心口猝不及防渗出的微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蘅。”他唤她,声线依旧清越,却比方才低了几分,似怕惊扰了这满室浮动的夕光与花影,“你可知‘紫箫’二字,典出何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蘅一愣,杏眸微睁:“啊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《列仙传》有载,萧史善吹箫,作凤鸣。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,居凤台。一旦吹箫引凤,乘凤而去,不知所终。”他终于侧过脸,目光落于她懵懂仰起的面庞上,那双秋水般的眼瞳里,映着窗外燃烧的晚霞,也映着他自己微敛的眉宇,“世人皆羡其仙侣之契,却少有人思量——弄玉弃金屋而随箫声,是少年意气,亦是孤注一掷。若凤不至,台下唯余寒风蚀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蘅怔住,指尖捻着的那瓣残花几乎被揉碎。她从未想过,那册里缠绵悱恻的相思、柳暗花明的私约,竟还连着这样一道凛冽的悬崖。她下意识抬手,想摸一摸自己发间那只素银簪——那是母亲去年亲手插上的,说姑娘家戴银,是盼她性子稳些。可指尖触到的,却是鬓边一缕被夕照晒得微暖的碎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……”她声音软下来,带着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,“若凤真至了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谢怀谌凝视着她。少女额角沁出细汗,脸颊因方才的急切与此刻的思索泛着薄红,唇瓣微启,吐纳间气息如兰。他忽然想起幼时,她不过六七岁,蹲在后园石榴树下,用泥巴捏两个歪扭小人儿,一个扎两根草茎当辫子,一个头顶插根枯枝作冠,煞有介事地宣布:“这是阿蘅和阿没!要拜天地!”那时他笑着揉乱她头发,说胡闹。如今她仰着脸问“若凤真至”,眼底那点光,竟比当年石榴树下捧着泥人儿的澄澈,更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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